转某人对“爱国”的质疑：越来越像迪士尼

越来越像迪士尼
蚊蚋

这两天MSN发起支持奥运的签名活动，要"向全世界显示华人的团结"。顾不得MSN的品牌动机，霎时间，大家都在个性签名中加入了爱国和爱奥运的元素，好友名单上出现"山河一片红"的景象。由爱China而发，爱心还进一步延伸到生活的各个层面：爱单位，爱自己，爱人生等等，形成了大规模的积极向上氛围，煞是喜人。

在这样喜洋洋的背景下，一切困难似乎都显得不那么要紧：只要我们团结了，西方社会的"恶意攻击"又算什么，某些地区的打砸抢事件又怎能撼动着上下齐心的局面？我们毕竟有13亿人，所有这些"逆流"加起来，都远远不能阻挡China前进的态势。

奇怪的是，这样的人心向背，基础何在？这样的"爱国局势"，又掩盖了什么话题？诚然，许多国家和组织趁奥运之机，"反华"的声音似乎又让我们联想到冷战时期四面楚歌的困境，乃至八国联军侵华的遥远记忆。正是这样的联想，激起了许多人"抵制西方恶势力"的爱国架势，伤了许多对西方国家怀有美好感情的人心，也在海外各地竖起了许许多多的爱国旗帜。问题是，这些联想以及这些涌动的激情，源于怎样的理性——甚至，有没有理性在场。

比如，针对"反华"的种种质疑，很多人提出让奥运及体育"去政治化"的观点。但是，体育政治化，这不是"西方"强加于我们的方式，而是我们自己由来已久的做法。从"东亚病夫"开始，体育事业对中国人来说从来都是与政治挂钩的国家形象工程。从体育人才的密集培养、体育资源的高度集中以及公共体育设施的滞后可见一斑。所谓的全民健身，似乎只有在退休和下岗工人身上落实得最好。一般人除了上下班，周末能够想起去锻炼的，也是少数收入中上阶层人士。对于大部分人来讲，能够"谈体育"就已经是爱好体育的表现。一般中国人的体质，与我国体育健儿的奖牌成绩，完全分属两个不同论域。前者完全落在国家投资之外，后者则牢牢握在国家手里。如果要谈去政治化，那么是不是应该先从我们自己做起，改革受体制僵化而被诟病多年的体育事业，而非依靠"别人不说"来"去政治化"？

明年是建国60周年。换句话来讲，新中国已经存在整整一个甲子。建国庆典出生的婴儿，没下岗的明年就光荣退休。如果我们以此为限回顾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变化，似乎唯一可以拿来显摆显摆的，就是经济数据。教育、医疗、文化、政治生活等等方面，反而危机四伏、困境重重。但是，无论发展还是滞后，始终不变的，就是国家主题对民间生活节奏的随意"穿插"。先不提什么半夜印花税之类的鸡毛蒜皮，就以奥运年为例。从2001年奥委会宣布举办国开始，整个国家生活的主题就是一场"盛宴的前奏"，而媒体所做的，也就是李金铨教授所说的"一路培养宴乐的氛围"，让奥运成为调度其他社会新闻的主色。对媒体而言，这和一场长期的"爱国卫生检查"没有本质区别。就好像一个主题乐园，定了基调之后，所有的装修、游乐项目、公关、媒体都要精心设计和处理。香港迪士尼乐园如果出现意外，连警察和医务人员都要换上乐园的服装方能进入，以免破坏米老鼠唐老鸭们的"欢乐世界"。然而，一个公园如此，我们尚且要计较它在文化上的影响；一个国家长期如此，我们为什么就不去质问社会各个方面的成本？不去分清楚国家行为与市民社会的复杂关系，任由其对影响大多数人生活的社会资源进行各种"整顿"而不问个究竟？这样的做法，和迪士尼每晚的烟花汇演相比，难道不是只有规模和频率的不同？

一句统一的"爱国"口号的确振奋人心，让我们都获得众志成城的信心。然而，从我们60年的新中国史看来，我们从来都不缺这种激情，反而往往是因为这些过于统一的激情而造成灾难。我们也从来不缺少爱国的情愫，以及自立自强、与西方竞争的斗志，但是我们总是在"人定胜天"的豪情中犯错，一错再错。我们还可以说我们自己善良，但是这种所谓的"善良"如果不能够在我们的集体智慧中留下痕迹，和无知愚蠢又有何区别？60年的时间不短，可以让13亿人吃饱穿暖，为何却未让我们在国民性格上有明显的进步，在理解"西方社会"、"西方媒体"、"反华"等等这些问题上有所深入，动辄拿当年"火烧圆明园"的事例来作为行为依据，动不动则对平时似乎很友好的外国友人迷惑和失望？这些困境，除了说明我们在认识世界、改造文化方面毫无长进之外还能说明什么？

鲁迅在上个世纪初说要"改造国民性格"，然而这个国民"现代性"的问题，却一次又一次地和社会变革的议题失之交臂。我们的公共图书馆系统、高校教育、院士制度，无一不在表明问题的严重程度。我们还需要爱国主义教育吗？为何政抚要死抓这个主题不放？中国、中国人这些国家主义概念的放大，牺牲了哪些内部矛盾和利益团体冲突的能见度？我们为什么很难思考这些问题？个人生活的种种面向，兴趣和利益团体的层层可能，就被一个"中国"的紧箍咒牢牢扣住。中国人在国外见面，特别亲切，啊，你也是国内来的吧？接下来往往发现彼此并无太多的共同点可以交流。越大的概念，用处越小，因为它牺牲的细节越多。设想一下，人类可以齐喊一声：我们都是地球人啊！基本等于废话。

对于目前，我老是想到这么一个情景：一个牛高马大的成年男人，教育一般，性生活质量一般，却常常沉浸在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澎湃感动之中。不管别人给他们家提什么意见，统统都被理解为对他母亲的歪曲报道和恶意攻击。这回好不容易家里大宴宾客，于是见人就喊一句：

我爱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