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的爱国主义

进出上海火车站（新客站），感觉就像回到了过去。拥挤、无序和不方便，跟真实的逃
难相去不远。联想到今年春节期间，中国南方很多省份的铁路运输因冰雪天气而彻底瘫痪
，还有此后山东省发生的列车相撞事故，我突然感到，中国民众当初要求铁道部主管下台
的呼声确实可以理解。

　　可是，从上海南站坐“和谐号”动车前往杭州，或者从杭州返回南站，感觉又好像在
另一个世界里旅行。与上海站和杭州站内外的失序状态相比，这里的井然有序以及国际水
平的优质管理，使人不得不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成就，感到由衷地钦佩和敬意。

人行道上疯狂的汽车

　　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旅行，映入眼帘的人与事纷繁复杂，既彼此否定，又相互呼应；
既彼此矛盾，又相互依存。对长期居住在海外的多数人而言，种种现象摄入脑海之后，思
维里会产生一种梳理不清的“中国结”。比如，刚刚还是很自信地对某种现象脱口而出一
句评语，但在换了一个空间或者面对不同的人群时，却发现自己的判断很有可能是片面和
武断的。

　　在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可以看到十分醒目的支持四川地震灾区的标语，“一方有
难，八方支援”，让人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这个社会的爱心、同情心和众志成城。但是，
若换一个环境，例如在杭州或者其他某个城市坐上出租车，就很有可能得到另一种感觉，
要么是冷漠和粗鲁，要么是很不友善，人与人之间缺乏尊重与关爱。

　　又比如北京奥运即将来临，全国各地的公共安全机构想必都是严阵以待，为的是确保
在安全问题上万无一失。可是，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走，最大的感受就是名副其实的危
机四伏，所有车辆都在人行道上疯狂地你争我抢。若在这个时候还谈“以人为本”，听起
来就会非常讽刺。

　　在具有全局意义的重大事务上，或者只要政府高度重视，并且下决心要把某件事做好
，整个中国社会就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和高效率。仅在一年之前，从上海至安徽的铁道，
沿途大大小小的车站还显得破旧和脏乱，但就在转眼之间，多数车站竟然都完全变了一个
模样，并且管理得井井有条。给人的感觉是，凡是政府支持的建设项目，都有一股神奇的
力量在发生作用，真叫人惊叹不已。

　　可是，在我亲戚所在的一个住宅区，下水道崩裂之后，地面上满是粪便，烈日曝晒之
下臭气熏天，在长达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居民们投诉无门，求助无望，既看不到政府的身
影，更看不到政府的能量和效率。那些看似忙忙碌碌的官员们，要么是视而不见，要么是
敷衍塞责。

同仇敌忾的爱国主义

　　杭州西湖之美众所周知，北京颐和园当然也不在话下，还有作为国家和城市门面的一
个比一个摩登的机场，看上去政府在那里管理，但实际上却是睁一眼、闭一眼，是一种近
乎“无政府状态”的状态。那些与旅游景点完全不协调的刺耳叫卖声，兜揽生意的商贩对
外地旅客的胡搅蛮缠，还有拒绝载客的出租车司机，这些大煞风景的乱象构成了外来旅客
的第一印象。很多人都认为，在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政府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其实这
并不准确。真实的情况是，在需要政府出面干预和管制的地方，往往看不到政府的存在。


　　每个中国人都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和自豪，爱国热情发乎内心，绝对毋庸置疑。在
维护民族荣誉、国家尊严和领土完整，以及在面对内忧外患的时刻，中国民众都能自发地
站在一起，表现出空前的团结。比如在台湾问题上，在西方媒体妖魔化中国的时候，在举
办北京奥运会的问题上，绝大多数民众都毫无保留地袒露炽热的爱国情怀，甚至毫不犹豫
地挺身而出。

　　可是，在平常的生活中，也很容易发现一种现象，那就是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好
好地爱国。长期以来，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百姓，特别是在教科书上，“爱国主义”的主
要内容就是同仇敌忾和一致对外。至于同胞之间的相亲相爱和相互扶持，对国土和家园的
珍视与爱惜，似乎都不在爱国的范畴之内。

　　坐在火车上，透过窗口向外眺望，赏心悦目的湖光山色与田园风光尽收眼底，让人禁
不住惊叹于神州大地的壮美和博大。但是，在此同时，污染的河流、成堆的垃圾以及被工
业废料包围的城镇，一幕接一幕地从视野中飞逝而过，让人感到惋惜和痛心。假若还是这
么不爱惜、不爱护自己的家园，还是过度地滥用土地，那壮美的山河总会有一天变得面目
可憎。

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

　　在浦东陆家嘴高楼大厦之间信步徜徉，感觉比新加坡莱佛士金融区还要气派和时尚。
仅仅十来年的功夫，这块原本是农田的土地摇身一变，成为中国现代化建设中引以为傲的
典范和橱窗，难怪有些西方人心生妒忌和害怕。可是，就在暗自为上海感到骄傲之时，一
位擦身而过的男性白领，竟然毫不顾忌地将口中脏物吐在光洁的地面上。

　　所谓爱国，首先要爱自己生活的土地，爱自己的同胞，还要遵守和维护共同的秩序。
可是，对很多中国民众来说，好像只有当外力来袭时，才能够激发出爱国的意识和行动，
其他时候都没有必要爱国。四川大地震之后，整个中国变成了爱的海洋，血浓于水的手足
之情感人至深。但在其他时候，这样的情形就不容易看到，相反却是同胞之间相互歧视，
互不尊重，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原本素无恩怨却动辄横眉冷对，恶言恶语相待。

　　出于强烈的爱国意识，中国民众都非常在意外界对自己国家的看法，并且为了维护国
家的声誉和形象而据理力争。可是，在很多时候，政府和民众都错误地把提升国家的形象
，等同于对外宣传的技巧，当作博取外国人喝采的功夫表演。其实，善待自己的国土，善
待自己的同胞，善待自己的社会秩序，才是最真实的爱国，才是维护和提升国家形象的根
本所在。假若做不到这些，那就说明爱国意识还不完整，“爱国主义”就会慢慢地变成一
种虚无。

·作者是《联合早报》评论员